近年来，英国针对非法工作的执法行动可以说是一年比一年严格。尤其是在工党政府上台后，打击非法移民、整顿非法用工已经成为移民政策的重要方向之一。从餐厅、外卖店、超市、洗车场、美甲店，到按摩店、建筑工地，甚至一些大型连锁企业，都成为了英国内政部重点检查的对象。
相信不少华人老板都刷到过类似的新闻：移民执法人员突然上门，要求查看员工身份文件、工作许可、Right to Work记录，一旦发现有人没有合法工作资格，企业轻则收到数万英镑罚单，重则不仅面临巨额经济损失，还可能影响工签牌照（如果有的话），甚至导致企业负责人承担刑事责任。
按照英国现行规定，如果企业雇佣了一名没有合法工作资格的员工，首次违法，每名员工最高可罚45,000英镑；如果属于再次违法，最高可达到每人60,000英镑。对于员工人数较多的企业来说，一张罚单就可能高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英镑，足以让一家小型企业元气大伤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不少老板一旦收到移民局寄来的非法雇佣民事罚款通知（Civil Penalty Notice），第一反应往往都是“交钱了事”。但实际上，英国法律不仅要求企业依法用工，同样也要求行政机构依法执法。移民局虽然拥有处罚权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开出的每一张罚单都天然有效。如果执法过程中存在程序错误、法律适用错误，甚至连罚单本身都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写清楚。那么，这张罚单同样可能被法院宣布无效。
最近，英国最高法院（Supreme Court）就作出了一项极具代表性的判决。
一张1.5万英镑的罚单，引发三年官司
这起案件的主角，是Akbars Restaurant (Middlesbrough) Limited。对于不少英国居民来说，Akbars并不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小餐馆，而是英国颇具知名度的印度餐厅连锁品牌之一。Akbars最早创立于英国北部，目前在曼彻斯特、利兹、伯明翰、谢菲尔德、纽卡斯尔、米德尔斯堡等多个城市均设有分店，在当地拥有较高的知名度。
本案涉及的，就是位于米德尔斯堡（Middlesbrough）的一家Akbars分店，为了方便描述，下文简称“A餐厅”。
事情发生在2023年1月。当天，英国移民执法部门来到A餐厅进行突击检查。在检查过程中，执法人员发现，一名在餐厅工作的员工涉嫌没有合法工作资格，因此认为餐厅违反了《2006年移民、庇护与国籍法》（Immigration, Asylum and Nationality Act 2006）第15条关于非法雇佣的规定。
经过调查后，同年2023年3月13日，英国内政部正式向A餐厅发出一份非法雇佣民事罚款通知（Civil Penalty Notice），要求餐厅缴纳15,000英镑罚款。
需要提醒大家的是，这个金额放在今天来看，其实已经算“便宜”了。正如上文所说，英国政府大幅提高了非法雇佣的处罚标准，首次罚款直接是45,000英镑。
面对这张罚单，大多数企业或许都会选择尽快缴纳罚款，或者请求减免金额。但A餐厅却作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：质疑这张罚单的合法性。更准确地说，他们认为，移民局连“为什么罚”都没有写清楚。
乍一听，这似乎有点“吹毛求疵”。但随着律师的介入，这个问题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那么，这张罚单究竟写了什么？又是哪一句话，让最高法院最终认定它无效？
罚单到底写错了什么？双方争论的焦点究竟在哪？
A餐厅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争议重点放在员工是否属于非法工作，而是质疑：移民局发出的罚单，不符合英国法律规定。
我们先来看看英国法律是怎么规定的：根据《2006年移民、庇护与国籍法》（Immigration, Asylum and Nationality Act 2006）第15条，企业如果雇佣了一名没有合法工作资格的人，就可能被处以民事罚款。
不过，所谓“没有合法工作资格”，其实并不是一个笼统的概念。法律一共列出了四种互相独立的情形：
- 员工从未获得进入英国或留在英国的许可（Leave to Enter/Remain）；
- 原本持有签证，但签证已经失效；
- 获得的签证本身无效；
虽然持有合法签证，但签证明确规定不得从事这份工作，例如学生签证超时工作、访问签证从事有薪工作等。
换句话说，法律规定了四条不同的“违法路径”，移民局必须说明，企业究竟违反的是哪一种。
举个例子，假如你收到了非法交规的罚单，需要交罚款。但是罚款没有写清楚具体的违法原因。到底是因为超速？闯红灯？违法停车？还是酒驾？如果警方一句都不说，只把所有可能违法的情况全部抄一遍，然后说“反正你肯定违反了其中一项”。相信任何人都会觉得莫名其妙。
那本案中，移民局所开出的罚单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：一张“什么都写了”，却等于“什么都没写”的罚单。
这也是A餐厅抗辩的重要原因：这样的罚单根本没有达到法律要求。因为法律明确规定，罚单必须说明“为什么认为企业需要承担责任”。而不是把所有可能性全部写进去，让企业自己去猜。
为什么一路打到了最高法院？
遗憾的是，餐厅的这一观点，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法院支持。案件首先来到郡法院（County Court）。法官认为，虽然罚单写得不够具体，但企业已经知道移民局是在指控自己非法雇佣，因此并不会影响企业理解案件内容。
随后，案件又上诉到了上诉法院（Court of Appeal），上诉法院同样站在了移民局一边。法院认为，只要把整份罚单以及后续材料结合起来阅读，企业最终还是能够知道移民局依据的是哪一种情形，因此罚单并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失效。
换句话说，前两级法院的态度都是：虽然写得不好，但问题不大。很多当事人一般坚持到了这里，可能就放弃上诉了。不过，A餐厅并没有放弃，而是继续申请上诉至英国最高法院（Supreme Court）。
这一打，又过去了一年多。直到2026年，英国最高法院终于作出最终裁决：而这一次，七位大法官一致支持了餐厅的观点。
不仅如此，最高法院还明确指出：前两级法院，都理解错了法律。
最高法院：行政机构开罚单，必须把理由说清楚
最高法院首先强调，《2006年移民、庇护与国籍法》第15(6)(a)条写得非常明确。法律要求罚单必须写明：为什么企业需要承担责任？
最高法院认为，移民局只是把法律规定照搬了一遍，并没有告诉A餐厅究竟适用哪一种情形。因此，这样的罚单实际上并没有履行法律要求。
法院还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：一个人有权知道，行政机构为什么要对自己施加处罚。这不仅是行政程序问题，更是法治社会最基本的要求。因为行政机构行使的是一种具有惩罚性质的公权力，既然国家要罚款，就必须把理由讲清楚。
法院在判决中还表示：当国家对个人或企业施加经济处罚时，理应充分说明原因，证明自己的决定具有正当性。给予理由，不仅保障了当事人的知情权，也能够约束公权力的使用，避免行政机关随意处罚。
这句话其实点出了本案真正的意义。最高法院保护的，并不是一家餐厅，而是所有企业在面对行政机构处罚时，都应当享有的程序性权利。如果今天允许移民局随便开罚单、理由含糊不清，明天这种情况也可能发生在其他行政处罚中。
因此，最高法院维护的不只是A餐厅的权益，更是整个行政法体系中的一项基本原则：哪怕行政机构最后证明你确实违法，它也必须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办事。
收到罚单，可以重点检查哪些问题？
当然，本案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今后所有非法打工罚单都可以轻松推翻。
事实上，最高法院在判决中也特别提醒了一点：如果企业确实存在非法用工行为，移民局完全可以重新发出一份符合法律要求的罚单。因此，这起案件并不能理解为一种能够惯用的“技术性脱罪”。
真正值得企业关注的是：收到罚单后，不要第一时间想着交钱，而应该先请专业律师审查，这张罚单是否合法、程序是否正确。
结合丽莎近年来的案例来看，移民局在执法过程中，比较常见的行政问题主要包括：
第一，没有准确说明处罚依据
这正是本案涉及的问题。如果罚单没有明确说明具体的法律依据，就有可能存在程序瑕疵。
第二，事实认定存在错误
例如，执法人员误认为员工没有工作资格，但实际上员工已经取得新的签证，只是系统尚未更新；又或者员工拥有合法的数字移民身份（eVisa），企业已经完成了在线核验。
第三，没有正确考虑企业是否具有“法定免责理由”（Statutory Excuse）
英国法律并不是要求企业百分之百保证员工身份没有任何问题，而是要求企业按照规定完成工作权检查（Right to Work）。
如果企业已经依法进行了身份核验、保存了相关记录，即使员工后来被发现提供了虚假资料，企业在某些情况下仍然可以依靠“法定免责”来避免承担罚款责任。
第四，罚款金额计算错误
移民局在计算罚款时，需要综合考虑企业是否首次违规、是否主动配合调查、是否及时报告、是否存在减轻处罚情节等因素。如果计算过程有误，同样可以提出异议。
此外，在个别案件中，还可能涉及执法程序是否合法、送达是否规范、是否给予企业充分陈述机会等问题。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程序细节，往往都会直接影响最终处罚的合法性。
在此，丽莎想要提醒您：对于广大华人企业来说，最重要的仍然是做好日常合规工作，包括依法完成员工身份核验、保存完整的工作权检查记录，并定期检查员工签证是否发生变化，从源头降低风险。
但与此同时，如果真的收到移民局发出的罚单，也不要因为看到罚款金额就慌了神，更不要急于缴纳罚款。先核查事实，和律师确认，再审查程序，是每一位企业主都应该采取的第一步。
如果您收到非法打工罚单，或担心企业现有的工作权检查流程存在合规风险，建议尽早咨询专业移民律师，对案件进行全面评估，判断是否存在提出异议、申请减免或提起上诉的空间。如您有任何问题，也欢迎您随时咨询丽莎移民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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