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，英国对于儿童权益的保护一向非常严格。即便是父母，如果未经另一方同意，擅自带孩子离开原本的居住地，严重情况下都可能涉及国际儿童诱拐（international child abduction）的问题；而对于并不拥有parental responsibility（父母责任）的亲属来说，更不能单方面决定孩子的跨境居住安排。
不过，英国高等法院最新出炉的一宗案件Re Z (A Child) (Retention from Hong Kong: Child’s Objections) ——却呈现出一个相当特殊的例外：在某些情况下，孩子自己的意见，可能足以改变案件结果。
故事背景
本案涉及的孩子Z ，与母亲住在中国香港，日常生活、学校、社会关系都在那里。按照《1980年海牙国际儿童诱拐公约》的法律概念，香港是孩子的“habitual residence（惯常居住地）”。
2024年，Z来到英国探望祖母。
最初，Z的母亲以为只是临时探亲。所以，她同意孩子来英国，并预期孩子会按时返回香港继续生活和上学。但在英国停留期间，事情开始发生变化。
随着回港日期临近，Z越来越抗拒返回，曾多次向祖母表达自己害怕回香港； 不愿再回到母亲身边生活；对过去在香港的家庭生活存在强烈负面感受。
所以，Z的祖母逐渐相信：如果把孩子送回香港，孩子会遭受心理伤害。于是，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，不让孩子回去。
这一步，直接触发了国际儿童诱拐法律框架。
因为按照海牙公约：即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绑架”，只要一个孩子被留在原居住国之外，并且违反拥有监护权一方的安排，就可能构成wrongful retention（非法滞留）。
母亲在英国启动“返还儿童”程序
孩子没有按计划回港后，母亲迅速在英国提起诉讼。她要求英国法院下达return order（返还命令），把孩子送回香港。这是海牙公约案件中的标准程序。海牙公约的核心理念非常明确：国际儿童争议不应通过“抢孩子”解决。关于谁更适合抚养孩子，应由孩子原本居住地的法院决定。
因此，在绝大多数案件中：只要确认：
- 孩子的惯常居住地在另一司法辖区；
- 一方未经同意把孩子带走或留下；
法院通常都会命令孩子返回。所以从法律起点来看，母亲其实占据明显优势。而祖母的问题更加棘手：她甚至不是拥有Parental Responsibility（法定父母责任）的人。
随后，案件随后进入最关键阶段。法院开始直接调查：孩子为什么不愿回香港？英国法院安排专业人员与Z接触，并评估：
- 孩子的成熟程度；
- 是否受到祖母操控；
- 反对意见是否真实；
- 是否只是短暂情绪；
- 是否能够独立表达意愿。
法院怎么说？
通过调查，法官得出的结论非常明确：这个孩子反对回香港的声音和想法是真实的。判决认为：Z并不是因为一时任性，也不是因为被祖母“洗脑”。相反，孩子对返回香港存在持续而深层的恐惧。
更重要的是，法院认为：这种反对，与孩子自身福利是一致的。这意味着，法院开始认真考虑海牙公约中的一个重要例外——“Child’s Objections Exception（儿童反对返还例外）”。
在审讯中，母亲一方提出了一个重要论点：即便孩子存在担忧，香港本身拥有成熟的儿童保护制度。她认为香港法院可以介入；此外，香港社工体系能够监督； 如果存在家庭问题，香港当地完全可以处理。
这是海牙案件里非常常见的论述，因为海牙公约成员之间通常存在一种司法互信：法院一般默认其他缔约司法区具备保护儿童的能力。
英国法院过去不少案例，也强调过这一原则。但本案中，法官并未完全接受。法院认为：即使香港的保护系统理论上能够介入，也不足以消除孩子现实中的恐惧与伤害风险。
此外，法院同时没有忽视另一件事：祖母确实违反了原本安排。从海牙公约角度看，她的行为原则上属于wrongful retention。但法官对其动机作出了不同评价。
判决指出：祖母并非为了争夺抚养权，也不是出于报复母亲。法院认为，她是真诚地相信：孩子回香港会受到伤害。这种判断，并不会自动让行为合法；但会影响法院是否行使裁量权。
2026年，英国高等法院作出最终决定：拒绝母亲提出的返还申请。Z可以继续留在英国。
丽莎评论
Re Z 案件之所以迅速引起英国家事法界关注，是因为它再次说明：虽然《海牙国际儿童诱拐公约》的核心原则通常是“立即返还儿童”，但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，孩子自身真实而成熟的意愿，仍然可能改变案件结果。
这个案件也反映出英国法院近年的一个趋势：即使面对香港这样的成熟司法区，法院也不会机械地适用“应当返还”的原则。如果法官认为，孩子的恐惧是真实、持续且与其自身福利密切相关，那么法院仍可能例外地拒绝返还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这个判决并不意味着法院鼓励家属“擅自把孩子留下来”。祖母的出发点或许并非恶意，她可能是真心相信孩子回香港后会受到伤害，因此才选择阻止孩子返港。
然而，在英格兰与威尔士法律框架下，这种做法本身依然伴随极高风险。尤其对于并不拥有parental responsibility（父母责任）的祖父母而言，任何单方面改变孩子跨境居住安排的行为，都可能被认定为wrongful retention（非法滞留）。
Re Z之所以最终胜诉，并不是因为法院认可“先把孩子扣下来”这种做法本身，而是因为孩子的反对意见、案件中的风险因素以及整体事实背景，都达到了极为特殊的程度。
对于绝大多数家庭来说，更理智、也更安全的方式，始终是尽快通过法院、律师或正式儿童保护机制寻求帮助，而不是依靠个人判断采取行动。因为一旦法院最终不接受这些理由，法律后果往往会十分严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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